滴水文苑 | 斜挎手枪的父亲
狄民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我刚懂事时,我就知道,家里有一支枪,真正的五四式手枪,而且,还有八颗子弹。
枪身黑黝黝的,沉甸甸的,用红绸布包着,插在一个棕红色的牛皮枪套里。枪平时都是放在桌子左边有锁的一个抽屉里。
那个时候交通还很不便利,父亲下乡工作经常会一去多天才回来,手枪也大多是随身背着,也因此隔不多久就要擦一次枪。
那正是我对枪开始感兴趣的年龄,所以,每到父亲在桌子上摊开一块灰布,我就知道父亲要擦枪了。
父亲小心地把枪一件一件地卸开,按照顺序轻轻放在灰布上。枪身比较沉,不让我动;弹簧和螺丝比较精细,也不让我动;通常,父亲会给我一颗子弹,那就是我最兴奋的时候了,我会一声不吭,轻轻地用指腹抚触着圆钝的弹头,感觉着那一丝坚硬的微凉。
那时擦枪用的是鸡油,所以,每次擦枪时,房间里就洋溢着鸡汤的味道。
隔着二楼的窗,是一棵桂花树,时不时有成群的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。那时刻,我就会把子弹握紧在右手掌心,张开拇指和食指,瞄准其中叫得最大声的一只,轻轻地吐出一声:砰!
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!
一九六四年的春夏间,远在山西垣曲县一个小山村里的爷爷病故了,父亲带着母亲和七岁的我回山西。
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。
从福鼎坐汽车到温州,从温州坐轮船到上海,接着坐了很久的火车,到哪儿下车就不知道了。接下来,又是汽车,然后是马车,然后是小毛驴,在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时,我还从毛驴背上摔下来,流了点鼻血。最后是爬山走弯弯的路,天快黑时才终于回到高山岗上的老家。
也就是那一次开始,我便容易流鼻血,一直到20多岁后这毛病才突然好了。
其实,那一趟行程,渡过长江,跨过黄河,然而,那些雄伟壮观的画面在我幼小的脑海里毫无痕迹,只剩下那一条让我流鼻血的小溪。
那年代,没有电话,更别提手机,老家的大姑姑以及一些亲戚根本就不知道我们会在何时到家。和南方不同,这儿的家,就是五、六个窑洞和一个大院子,两个住人的窑洞比较大,门口还砌着青砖,木门外还挂着蓝花布帘子。另外几个窑洞比较小些,放满了各种农具和杂物。一通手忙脚乱,最后是让饲养毛驴的一位老人先到别人家去借宿,我爸妈和我就先歇在前面的一个窑洞里。那个窑洞分里外两截,我们睡在外头的土炕上,两头一大一小的毛驴养在里头,父亲半夜里还起来过两次,提着油灯给毛驴喂草料。
也许是累的缘故,尽管窑洞里充满着浓郁的驴粪味,我依旧睡得很香甜,等我醒来,天都大亮了,一碗金黄色的小米粥,浓香诱人。从那天起,小米粥或者小米饭就成了我的最爱。
第二天换了一个宽敞的窑洞,站在门前,满身阳光,满眼山岗,直到天边。
办丧事的过程我没有留下印象,似乎在我们回到老家之前就办好了。村庄不大,树也不多,很安静,跟着父母走了几回,大多都是父亲和老家的大人们说一些村里的事和南方的事。
一天中午,一大家人正围着几张矮桌子吃饭,突然间村头有很多人大声喊叫,一个中年人冲进我家院子,说村口来了只老虎,还咬了只鸡或是羊,我没听清。全家人唰地都站起来,父亲退后一步,急转身跑到我们住的窑洞,再转身手里已经拎着那支五四式手枪,跟着那位报信的村民跑了。大姑姑回过头,对我母亲说,没事,麟祥带着枪呢,我们吃饭。吃了几口饭的工夫,就听到“砰、砰”响了两枪。母亲脸色都急红了,紧紧抓住我的左手,我却在想着原来父亲回老家也还带着枪。又过了一会儿,父亲回来了,说跑了,也不知是啥野兽,把手枪放回窑洞,接着继续吃他没吃完的饭。
那一趟回山西老家,最让我心里暗暗激动的就是这件事了。
回到福鼎后,记得也没多久,是个星期天的上午,阳光很好,父亲拎着个小布包带着我到桐山溪边的石堤坝上。
那年月,堤坝没有今天这么高,溪面却比今天宽多了,溪水很清亮。
堤坝上没什么人,父亲坐下来,把布包打开,拿出那一把黑黝黝的手枪,抬手朝蓝天划了一个半圆,打开弹仓,往里头装了两颗澄亮的子弹,推紧,拉一下枪栓,伸直右手臂,瞄准水面上一片静静流动的树叶,“砰”的一声,很响,树叶跳动了一下,又静静地向前流去。我从地上拾起热热的弹壳,开心极了,接着父亲侧过身子,把枪递给坐在右边的我,摆了摆姿势,又拉了一下枪栓。我照着父亲的样子伸出小手,才发现手力不够,我改为双手握枪,用右眼瞄准另一片树叶,手还是颤抖着,不知不觉手弯曲到了眼前,父亲还来不及纠正,我就扣响了扳机,因为枪离身子太近,斜飞而出的弹壳,擦过右额,爆起一个小包,热辣辣地疼。父亲看了看,没说什么,我却东张西望找弹壳。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真枪实弹,除了激动,还是激动。
后来,没多久,父亲的枪,还有其他叔叔的枪,都统一上交了。
再后来,没几年,父亲因积劳成疾,一病不起。
从此,关于父亲,关于枪,就只剩下梦中醒来时右额角隐隐约约的疼痛。
不知从何时起,我喜欢上了登山,登高高低低的山,站在山上看远处,看天边的云。
(父亲狄麟祥,长江支队战士。倘若父亲还活着,今年正好一百周岁,一家人聚在一起……)